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Drink with me

[东卷] 薄暮时分 Im Abendrot

  

 

雨下了大半天,东堂也纠结烦恼了大半天。从早上开始,窗外叮叮当当的声音就没停过。时大时小,但未曾止歇过片刻。将近三点的时候,眼看阴沉的天空马上就要彻底暗下来了,他才打定了主意出门。

他提了把黑色的长柄伞,走进街上湿漉漉的空气中。冬末的风还冷飕飕的,不时地把一片片雨吹落上他的衣襟。

从租借的公寓走到自家的温泉旅馆并不算太远,缓缓步行也就是三十分钟。本来像这样的距离骑车最为合适,但东堂已经很久不骑车了。

不是他不想,而是他不能。职业生涯带给了他辉煌,也附赠了终身的伤残。导致退役的那次摔车,不仅夺走了他的奖杯,更让他再也无法进行竞技比赛了。淑女车慢慢骑倒也不是不可以,但东堂不愿意。他宁肯再也不碰自行车,也想让别人只记得他身处公路车上驰骋的英姿。

一年前,为了能随时去医院,他搬到了镇上的公寓。三分钟和三十分钟,在关键时候差别太大了。昨晚旅馆的经理打电话给他,说东西都搬空了,准备就绪,只剩第二天一天的空闲,后天一早就开始大修。

经理说,老板你不是老惦记着这事么,想看看最后的旧模样,也就这一天的机会了。

最后的机会了。

任何事物都有终结的时候,老屋也是如此。在旅馆翻修这事上,东堂拖延了好些年。门窗替换,卫浴设施更新,屋顶修补,这些零零散散的活计每年都得做。东堂不在意这些。但现在,却到了必须修缮主体建筑的时候了。旅馆太老了,再不彻底大修,必然有安全隐患,连经营下去都会成问题。

维修的资金很充裕,时间也刚好过了旅游旺季,按理说再也没有拖延的理由了。东堂几周前下了决心,才把这事布置给经理。但等他把事情全托付好了,却每天都在后悔。

他舍不得。

舍不得自己的家被改头换面,舍不得洁白的涂料刷上泛黄的墙。舍不得那个充满了回忆的地方变得陌生。

而今天,经理说,是最后的机会了。此刻已近傍晚,这最后的一天也马上要走到了尽头。

东堂踩着水洼,踏上了上坡的石阶。旅馆处于半山腰,上去的石阶宽大平整,走起来并不费力。两侧铺有倾斜的石板,无论是婴儿车、自行车还是轮椅,都能在旁边顺利地上下。以前上学的时候,东堂总是骑着车爬上去。这段又短又平缓的小坡,就像是饭后甜点一样的存在。只算是一颗糖丸子,完全不够饱腹。可是此刻一级级向上攀登,他却感到了漫长。

不知为何,上了石阶后,东堂满脑子都是高二暑假的事,止不住地冒出来,活灵活现,穿透了眼前的雨帘。

那是暑假快结束的时候,对了,是八月的最后几天。那是小卷第一次来家里做客。上山的时候也下着雨,他和小卷两人各撑了一把伞。自己手里的,是天蓝色格纹的布料,小卷那顶是粉色樱花图案。两把伞都是自己出门去接他时,在旅馆前厅随手拿的。轻巧的折叠伞,撑起来能半透出天光。因为这个缘故,小卷的脸在粉色伞面的映照下,显得有些发红。他们步上石阶,石缝里的野花和小草被雨水打得摇摇晃晃,他们的谈笑声也这样一路摇晃着。

东堂记得,住了两天后下山时,又在下雨。但他只拿了一把藏青色的大伞,合撑着走下台阶。小卷左手举着伞,他贴着小卷,右手紧紧搂着他的腰下面点的地方,躯体紧挨着的部分暖暖的。

尽是些奇怪的细节,东堂想。说了什么话,和当时脑子里转的重要的事,全都忘了个干净。但那些伞的颜色,还有小卷半长的绿色发丝蹭着肩头的模样,他却记得清清楚楚。

旅馆大门上了锁,门上醒目位置贴了维修告示。东堂摸出钥匙,打开了门。他收起雨伞,放进门厅的伞架里,上面沉甸甸的雨水立刻汇成小河流淌了下来。

旅馆里空空如也。家具和物品全都不见了,只有陈旧的门帘和窗帘还挂在那里,阻隔着已经不需要遮挡的视线。东堂往后走,先去了自己住的房间,留恋地到处摸了摸,转了转。然后他退回到前面,沿着走廊走到底,打开了尽头那间客房的门。

那是间自己从小时候起就最喜欢的客房。喜欢的原因是它除了有温泉池外,还拥有一个小庭院,庭院里围起个池塘,种着睡莲,养了几尾红色的金鱼。

现在还算是冬天,没有睡莲,金鱼也被移走了。空荡荡的水面,映着灰蒙蒙的天空。雨滴不停地落下来,又把这水面上的天空撞碎。

小卷那次正是住在这间呢,东堂想。他们到了旅馆雨就停了,还马上就出了太阳。他帮小卷拉开了门,那样能让小池塘的景色尽收眼底。

他一看向池塘,就发现一朵新开的睡莲。那是朵深粉色的花,在一池紫色和白色的花朵之中,显得特别突出。阳光洒在半开的花瓣上,呈现出一种橙红色的错觉。伴着底色中翠绿水润的莲叶,熟悉的色彩搭配让东堂满心欢喜。

小卷你看,那是你的发色呢。东堂那样兴奋地叫着,金红色的鱼儿在穿游觅食,搅动着水面。

一出太阳,天就又热起来。潮湿的地面水汽蒸腾,树上的知了也再次振动起了翅膀。

母亲端来了冰汽水,却没有拿吸管。东堂跑着去取吸管的时候,把脚趾头撞在了门框上,好疼。可他一找到吸管,又乐呵呵地奔了回来。

他们关上门接吻。小卷的舌头上还有冰凉的气泡在炸裂,一半凉一半温的口腔,就像是做梦一样的温度。

东堂立在廊下,屋檐伸出去,帮他遮蔽着雨水。脚下的木地板,却随着脚步的轻轻移动吱吱呀呀作响。看样子,是该好好修整一番了。

那两天的晚上,他都悄悄地溜到小卷的客房,到了凌晨再偷偷摸摸回到自己的房间。第二天晚上月色清朗,他们泡完了温泉,就光着身子在廊下做爱。蛙鸣环绕在耳边,两人却还是有些怕弄出太大的声响,于是都尽力屏住了喘息。做完了他亲小卷的时候,亲了一嘴咸咸的汗。

东堂都不想走了。他呆在这个地方,一闭上眼睛,仿佛就能回到那个夏夜。

小卷戴上自己的发箍,洁白的头颈上是一片片被自己吻出来的潮红。他把身体全部浸泡进小小的温泉池,一边埋怨说夏天没法戴围巾。而自己,扑通一下跳了进去,抱住了这样发着牢骚的小卷,把他推出水面。一边狠狠地吸吮着他胸腹前的皮肤,一边嘻嘻哈哈地说这些地方别人看不见。小卷自然是揪住了自己的长刘海,开始了毫不留情地反击。最后也没有意外,还是以自己的求饶告终。

现在耳畔只有沙沙作响的雨声。时代的进程快得令人炫目,但山峦、雨和风,这些东西却亘古不变。东堂睁开眼睛,还是能看见自己过往的灵魂在房梁之下游荡。

这是没办法的事,他想。一件物品,和人处得久了,自然会沾上人的心魂。这也是他仍旧定期保养着他的自行车的原因。虽然知道再也骑不了,但那台白色的精灵依旧是他的珍宝。

经理说,旅馆是会严格按照老式的布局原样翻新的,等工程完成后,还会和之前一样。但是怎么会一样呢?新就是新,旧就是旧。一百年又一百年,人们可能会在同样的地方做着相似的梦,但终究已经换了人。

东堂出了前厅,锁好门,撑起了伞。门锁“哒”的一声,实实地扣在了他的心头。回去的路比来时短得多,他想也没想,就直接走到了医院。

卷岛正坐在病床上,靠背的地方摇起来一半。他戴了一副红色框架的眼镜,在看一本电子杂志。透过半透明的屏幕,看得出他精神不错。

“小卷!”

“东堂——今天来晚了呢。”

说是个结论,倒更像是个疑问句。

“是,刚才去家里看了看,明天就要开工了。”

“噢。”卷岛收起屏幕,摘下眼镜。东堂坐到他床上的腿边。他肩头发梢上有一滴雨水,顺势就滴到了被子上。

卷岛伸出细长的手指,触摸着那个水渍。

“外面雨很大吧?”

“挺大的。”

“明天啊……”卷岛眼望着虚空中的一点,似是心不在焉地又转了话题。

“我刚刚算了下,我们两个一起,在那里一共住了六十三年。比我和父母共住在那里的年头要长了不少呢。”

东堂不知自己为何要努力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。可卷岛却已经垂下了眼皮,下睫毛在微微颤动着。

“是啊,”他答道,继而把手指覆上了床边东堂的手。“六十三年了么?过得也太快了点吧。”

有什么东西堵在了东堂的喉咙口,他说不出话来。只好点点头。

卷岛的头发现在和高二暑假的长度几乎一样。住院一个月后,东堂亲手帮他修短了,又重新染过了颜色。耀眼了一辈子的发色,不能因为生病住院就从此听任着黯淡下去。

“那个地方,充满了回忆吧?”

卷岛在东堂眼里从来就没有变老。鲜亮的玉虫色头发衬着他白皙的皮肤,眼睛里说的话一直都是那么温柔。

“我去了你第一次来玩时住的那间客房。”

“你撞了脚!”

“你喝的是雪碧……”

“不对,是七喜咻!你家那天冰箱里只有百事和七喜……”

“你对这些无聊的事,真是记得比我还清楚。”

两个人都笑起来。越想越有趣,笑作一团,笑出了眼泪。

片刻,卷岛才又说起来。

“今天医生说我的腿不大再会疼成那样了,出院不成问题。于是等旅馆翻新好,我们还是住回去吧。”

“那样最好了啊,小卷。我有了个想法呢!”

“什么想法?”

“把我们后面的房间和那间客房打通,都变成我们两个的。如何?”

“有点奢侈,不过我坐轮椅的话,活动空间也能大许多。挺好的啊,我一直都喜欢那个小池塘。”

他们不由得憧憬起改造后的新居来。那些闪亮亮的希望的图景,仿佛能把过往的幽灵卷入包裹,藏进壁橱。

在窗外,雨还是没有停的意思。但在更远的某个地方,在不下雨的天空的边际,一轮落日正在缓缓沉入地平线,被山岭围绕注视着,做着这一天金光熠熠的道别。

东堂抓着卷岛的手,把嘴唇贴上他薄薄的嘴唇。他想着一些有的没的,过去的以后的,也好像什么都没有想。

夜色降临,万物陷入了黑暗。

白天原来那么长。

可是就算那么长,也还是短得让人来不及思量。

 

 

 

 

(完)

 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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注一下:

标题是理查·斯特劳斯的作品《最后四首歌》的第四首的名字,由女高音演唱。歌词是德国诗人艾辛多夫的诗作。
试听是这个页面的第四首:http://music.douban.com/subject/1438428/

这首歌的歌词和介绍可以看这个博客:
http://blog.sina.com.cn/s/blog_4a8e98d7010004zw.html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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