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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东卷] Not Today (4)

4

 

 

 

卷岛裕介演的是稻草人。

他站在贴近背景布的地方,平举着双臂。舞台上的同班同学正卖力地载歌载舞,他看着看着,忽然思考起了活着的意义。

本来,卷岛不想参加表演,可是班长却对他说了足足十分钟。什么代表学校啊,什么不能少一个人啊,什么关系重大啊,什么外县有学校来观摩啊。说得卷岛智齿都开始疼了,他也只好捂着腮帮子点头答应了。

二年三班在千叶县文化祭上演出的节目是《丰收小调》。大部分同学都演农民,在舞台中间排成几行,一边唱歌,一边做出收割稻子的夸张动作。几个身高接近的女生,则出演俏丽的农妇,在两侧和声并伴舞。剩下卷岛一个身高突兀的,站在最后面,扮作了稻草人。

班长说,演稻草人很简单,就伸直胳膊站着好了。班长接着说,你身高太高,头发颜色太明显,唱歌声音轻,跳舞不行,很为难啊,只好给你这个角色了。卷岛刚想说些什么,班长皱着眉又开口了。可是你别小看这个角色啊,卷岛同学。稻草人是不能弓着背歪歪扭扭的,不然怎么像话?对了,在大家唱到“风”这句的时候,你的手臂要像被风吹到一样左右摆动起来。要先动左手噢,一定记住不能错,错了就会影响全班的表演呢!然后唱到“稻谷”这个词的时候,你要做出喜悦的表情哦!你的角色太简单了,必须要全部做好……

喜悦的表情究竟是什么样的?卷岛回去后,对着镜子研习了好久。班长最后要让他记住14个动作,他拿出笔记本拼命回想,也只记起了5个。

卷岛的头上裹着条姜黄色的丝巾,把他绿色的短发遮了个严严实实。丝巾是班长问一个女生借来的。他说,哪有绿色脑袋的稻草人,太煞风景了。于是现在,卷岛顶着块难看的头巾,穿了条松松垮垮的布袍,紧贴幕布站着,按要求循环做着那5个动作,觉得自己真的变成了一个稻草人。

没有情感,没有灵魂,随风摇摆。

面前的舞台是稻田的话,那么底下那片黑压压的观众又是什么呢?是乌鸦吧。硕大的乌鸦窥视着田地和成熟的谷粒,等待着它们主宰一切的时刻到来。而稻草人就是个空洞的伪装,他挥动手臂,驱赶着不存在的敌人。最后,只是徒劳一场。

况且,稻草人是孤零零的。

卷岛在学校里也常是一个人。同学和他关系平淡,他也习惯与别人保持着距离。并非发生过什么事情,也非刻意为之,自然而然就变成了这样。家里对他很宽松,也许就是过分宽松了,才会让他变得这般与众人格格不入。父母对哥哥的态度,和对他是不一样的。对哥哥的管束与要求很严,秉承了父亲家族一贯的风格。但事情只要落到弟弟的身上,就完全换了个样子。父母看他的眼神都会变得柔和,只要不算过分的要求,就能被允许。

随着年龄的增长,卷岛渐渐明白了事情的原因。一切都是从小时候那次晕倒和求医开始的。当时之所以郑重其事,并非是低血糖这么简单。医院查出了他的异常,是心脏瓣膜存在一种先天缺陷。那种缺陷的案例极为罕见,以至于在母体内和婴儿期都未被查出。东京的专家当时跟父母说明,他这个病症是没法治愈的。药物不起作用,手术也毫无办法。而听之任之,则几乎没什么希望活到成年。要说能做什么事的话,只有多做运动,来增强心脏的承受力,看看能不能减少一些发作的频率。另外就是,要让患者感觉心情舒畅,不要有太多的压力。如果能幸运活到发育期,再看能不能通过手术治疗。

可是卷岛活下来了。虽然在上小学的时候还是昏倒过几次,进了中学后,却安然无恙。从很早开始,父母就带他尝试了各种运动,但卷岛只喜欢上了骑车。因为骑车很简单,也很自由。没有复杂的条条框框和规则,尽情去骑就是了。不过公路车不像球类运动那么流行,周围没人有同样的爱好。他一个人骑车,一个人享用着这种自在,也没觉得有什么缺憾。

后来再次去医院检查的时候,专家说他的状态十分好,手术也暂时不需要,简直是奇迹。父母感到了欣慰,对以往的做法愈发确信无疑。他染了头绿发,他弯着背走路,他歪着本子写字,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,根本无关紧要。裕介能好好地活着,这就够了。

所以说活下去,便是全部了吧,稻草人卷岛继续想着。而且,他能比很多同龄人活得更加自主和随性,应当算是足够幸运了。但偶尔,比如此刻,他也会感到一丝渴望。他不想做稻草人,他想成为田地里的一部分。或者成为观众也行,在黑暗的座椅间把自己藏起来。能和别人一起做同样的事,能被人群所容纳包裹,然后和他们一起分享某种乐趣,那样的滋味应该会很好。

歌词唱到了“稻谷”,卷岛试着朝前方露出笑容。一瞬间,他觉得肩膀被什么东西拍了一下。是乌鸦的翅膀吗?他想。然后,他发现自己的脸贴在舞台冰凉的地板上,头巾也散开在旁边。耳畔回荡着重物坠地的巨响,嗡嗡的震得脑袋晕眩。

歌声停止了,观众席里有些人站了起来。舞台上的一个女同学看着他尖叫起来,这是卷岛最后的意识。他仿佛正在落入深渊,那个声音从断崖上传来,刺入耳中。

 

“好可怕!稻草人流血了!”

 

 

 

TBC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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