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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弱虫][东卷] A Time for Us (2)

东堂尽八的日记

 

2011年7月8日 续

 

一天过去了,现在又已经是夜里。我还是想趁着记忆清晰,把前面未完成的记录补全。

之前我写下了最后那几行字,就再也控制不住流泪和发抖的笔杆。就这样哭着想着,我睡着了。等我从桌上醒来,天色已蒙蒙亮,时间过去了两个多小时。

我是被雨的声音吵醒的。不是下雨的声音,而是雨停止的寂静。从昨天傍晚开始,暴雨一刻也没有停过,窗外始终是一片嘈杂。但就在雨水止歇的时候,异样的安静让我惊醒了过来。醒来的一瞬间,我有些茫然。我以为这糟糕的一切,仅仅是场恶梦而已。

小鸟清亮的鸣叫一声一声,树叶子在晨风中轻摇,窗外是熟悉极了的夏日清晨。我甚至舒了口气,回过身去想叫小卷起床。

可是小卷并不在那里。

 

昨天傍晚在山道上,是父亲找到了我。他们在家中眼看着暴雨落下,我和小卷却一直没回去,于是父亲开了旅馆里采购用的小货车,一路上山来找我们。

我连车子何时停在身边都不知道,只看到了车灯的光束穿透了雨幕,照得前路发白。父亲把我从积水的地上拉起来,问我卷岛在哪里,我只是不停地摇着头。他把我推到车座上,又帮我把自行车搬上货车的车兜。坐在干燥的车内,雨水不再从头顶倒下,我克制住情绪,恢复了理性。

父亲回到驾驶座上的时候,我就简单地跟他说了事情的过程。他全程没有插话,听完后朝我点了点头。

“你坐在车里别动,我现在开着双跳灯靠边,不会有问题。我这就去看一下。”

他打开副驾驶座前的储物箱盖,从中取出一支大号手电筒,没撑伞就冲进了雨里。

凭借着手电筒的光亮,我看见父亲在路边查寻着。前前后后,路的两边都看过了,跑回车里的时候,从头到脚早已经湿透了。

闪电劈过不远处的山峰,雷声压过来,就像要把公路碾碎成粉末。

“我们上山,沿途再找找看,”父亲说。我感激地点点头。

车辆迎着大雨爬上了山顶,在最高处的停车场掉了个头,又折回来向山下开去。父亲开得很慢,以便于我们在路上查找。可是一路上,怀着如烛火般微弱的希望向外寻去,除了雨帘和黑夜,别无他物。

公路绕过市镇而建,下山后在十字路口右转,就拐进了温泉街。再一直开到傍山的路段,靠里面的那座庭院就是东堂庵了。进门后,父亲和我去屋里拿干毛巾擦了头发,换了身衣服。母亲则帮我们打了报警电话。最近的警署就在温泉街入口的地方,我们刚换好衣服,警员就来了。

箱根是旅游胜地,旅馆数量着实不少。不过开在这条街上的,多半是最古老的几家。街口的警署很小,也是几十年前为了完善旅游业配套而增加的设施,可以说是温泉街专属。所以在一年的大多数时间里,警署主要在为四面八方来访的游客排忧解难。他们接到的报案,经常是钱包或车票丢失,不然就是行李或物品遗落,间或有几起盗窃案件。在我的记忆里,除了上小学时一家荞麦面馆半夜着火,导致一死一伤外,这条街上再也没有过什么涉及人身安危的大案子。

来到东堂庵的两名警员我们家都认识。年长的警官有张圆脸,最近几年额头上刻满了皱纹,但这没有改变他让人感觉亲切的气质。按辈分来说,他算是我家的远方亲戚,是我父亲那一边的。因为比父亲大一岁多,我从小就叫他伯父。年轻的警员是前几年从静冈县调任过来的,是个开朗热心肠的性格。温泉街的大店就这么几家,一来二往早就熟识了。

警官伯父听着我的叙述,帽檐上的水滴还在往肩头落下。由于之前跟父亲说过一遍的缘故,这一次我对事情的叙述更加简单明了,几乎没有添加任何情绪,没几句话我就说完了。

“就这样不见了?”他问。

他的神情仍旧是认真柔和的,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下去,眨着眼睛。

“对,”我回答。

“尽八,还有其他的事情没说吗?”

“没有了。”

他看了看我身后的父母,依然是一脸迷惑。

“今天晚上只有我们两人能出警,也没有能力搜山找人。只有请尽八跟车,带我们再去事发地点跑一趟了。”

就这样,我坐上警车,又回到了小卷失踪的那个地方。搜索,呼喊,把公路按100米的区间划分开来,逐段寻找。手电筒的光柱堙没在倾盆大雨中,对“卷岛裕介”这个名字的呼喊也被雷声吞没了。

心就像夜一样黑沉沉的。

这次寻找花了很长时间,回到警署时三人都已经筋疲力尽。之所以要去警署,是伯父警官说,还需要我去做个正式的笔录。我跟署里值班的警员口述了事件经过,这也是今晚我第三遍说这件事了。老警官也在一旁听着,若有所思。

笔录完成后,他示意值班警员先离开一下,然后转身锁上门,关掉了监控探头的开关。

他没有坐下,手扶在桌子边缘,低头想了一会儿,然后把目光投向我。他的表情是少见的严峻,眼睛里闪闪发光。

“尽八,你们是不是吵架了?”

“什么?”我一时间没有明白。

“你和卷岛君两个人,之前有没有不开心、闹别扭?”

“没有啊,我们今天挺好的……”我忽然明白过来,“伯父是说小卷因为吵架自己跑掉了?根本没这回事!”

他的表情丝毫没有动摇。

“那么,”他用我从没见过的锋利眼神盯着我,“你有没有做了什么,尽八?”

“您说的是什么意思?”

他坐了下来,用力揉了揉额头。再看向我时,他放低了声音,一边斟酌着词句,语气变得极其温和。

“现在不用把我当成警官,当做家里的亲人就行。假如,我说假如尽八你一时冲动,做了什么难以开口的傻事的话,请告诉我,我来帮助你把人找回来……或者,或者帮你卸下心里的重负。”

自父亲找到我后,我头一回感觉到情绪又失控了,克制到现在的眼泪和绝望奔涌而出,一个一个字从我喉咙里吐出,嘶哑得就像窗外的雷鸣。

“我没有对小卷做什么……我没有……”

响起了敲门的声音,伯父拍了拍我的肩来安慰,然后打开了房门。

那位年轻的警员看上去有点兴奋。

“哦打扰了!但我刚才查到,事发路段有交通安全的监控探头。我已经发申请去调出相应时间段的监控录像了,估计明晚可以拿到。”

“事发地在探头范围内吗?”伯父问。

“这个倒是难说,”年轻的警员抓抓脸,“要等视频拿到手才知道。”

打算从警署离开的时候,伯父悄悄跟我道歉,说之前不该对我说那番话。我已经恢复平静,只是默默地点头应允。走到门口,我瞥见了杂物架上放着的飞盘,忽然有了个念头。

“能不能让小花来试试?”我回转身拉住警官的胳膊。

“雨太大了,气味都没了,恐怕是不行。”

“就试试看!”我恳求着。

“那也不行啊,小花去东京体检了,计划是明天上午回来。明天的话,线索就更少了吧……”

“因为是小花,说不定行得通!”我几乎在喊了。

“好吧,尽八。车子在外面等着送你回去,我这就去给东京的同事打电话,看看能不能让小花早点回来。”

小花是一只黑白色的史宾格犬,现在是温泉街警署里的警犬。常常有游客觉得奇怪,为何在日本传统的温泉旅游地,会有血统如此纯正的西洋犬种。他们并不知道,史宾格犬的存在,已然是温泉街长久以来的传统了。

第一只史宾格是怎么来到箱根汤本的,现在没有人说得清楚了。一般流传的说法是,因为小花的祖上寻物有功,所以被当时的人们悉心照料和训练,最后成为了常驻警署的公务犬。幸运的是,历代史宾格的饲养者都很尽心。东京有家颇有历史专养史宾格的宠物俱乐部,箱根的饲养人就会带成年狗去配种。再通过挑选新生的幼崽,一代代纯种的小狗就这样在警署里延续了下来。

小花今年四岁,是我高二开学时的春天降生的。那年暑假,小卷第一次到箱根来玩,小花就缠上了他。当年我和小卷还没交往,只是听说他喜欢温泉,又想和他再赛上几场,就邀请他来玩了。小花那时才几个月大,正是最活泼可爱的时候。虽说警犬一般不能让它在警署外面随便玩,但温泉街的史宾格可不一样。小花的妈妈当时还在职,天天套着警犬制服,忙着帮游客把千奇百怪的遗失物品找回来。小花还小,所以很空闲,常在巷子里和街坊的小孩们一起玩闹。

我还记得我带着小卷穿过街道的情景,历历在目,仿佛就发生在昨天。小花在巷尾看见我俩,扔下了周围的小孩子和嘴里叼着的橡皮骨头,一路冲了过来。它直奔小卷,在他脚下又蹦又跳,前后蹭来蹭去,开心得像发了疯。小卷只惊讶了一下,马上就蹲下身去揉小狗的脑袋。弄得史宾格宝宝激动不已,尾巴不停地摇来摇去。

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小卷的另一面。和他怪异的发色,以及狂放的骑行风格不同,抚摸着小狗的卷岛裕介特别地温柔。他跟我解释说,可能是他家里也养狗的缘故,身上带着狗的气味,所以很容易让别的小狗产生亲近的感觉。小卷说这话时的语气也和平日里不一样,因为脑子里冒出了“小卷真好看”这样奇怪的念头,我吓得故意移开了视线。

那个夏天,我们和小花玩的时间很久。后来每次小卷来我家,也都会和小狗玩上几次。我们最喜欢的是守门员游戏。命令小花卧在两棵树中间,它就会乖乖地伏在那里。然后我们轮流把一只小皮球轻轻踢过去,看谁能突破小花把守的关口。小花一般会敏捷地跃起,摁住皮球。有时它也会就地一横,用四肢把球团团抱住,样子十分好笑。这样的比赛,往往以我和小卷笑痛了肚子告终,胜利者总是小花。今年我们却没和小花一起玩过。小卷刚过来没几天,而小花已经是正职警犬,还没来得及凑时间一起玩玩。

今早我从桌上醒来,大约是五点多钟。才过了半小时,我的手机就响了起来,伯父说小花回来了。

雨停得很彻底,街道上的积水也迅速排空了。我奔去警署,带了三名警员和小花,又跑回了东堂庵。我房间里还有很多小卷的东西,警员让小花闻了闻小卷的衣服,小花马上领会了命令,冲出了房门。

我心里一阵颤抖,小花带我们走的,正是通往后门的走廊。果然,小花真的奔出后门,然后毫不犹豫地爬上了石子小路。到了山神庙前,它也丝毫没有迟疑,直奔公路而去,一直跑到小卷消失的地方。

小花停了下来,它在原地绕着圈子,像是在思索和判断。按理说,下过这么大的雨,气味早就被冲刷得荡然无存了。我不知道小花到底是凭着怎样的线索,一路追寻到了正确的地方。而它却也好像陷入了困惑中。

小花转了没几分钟,忽然间就像打定了主意,带着我们重新跑了起来。它折回了我们来时的小路,但到了山神庙前的三岔路口,却不假思索地奔向了通往温泉街入口附近的下坡道。

我心里一阵狂喜,燃起了强烈的希望。果然是小花,不愧是小花。聪明超群的寻回犬,喜爱着小卷的寻回犬。它既然这样判断,那么小卷一定是走过这条路,然后回到了温泉街!

我们紧握绳子,追着小花,每个人都精神振奋起来。

终于下完了坡道,来到街口,警署就在左边不远处,小花依然没有动摇它的判断,直往右手侧冲去。它越跑越快,不停向里奔,最后在东堂庵门外猛地急停。

它在四周嗅着,打着转,垂下的耳朵也摇来摇去。许久,小花停了下来。它伸出舌头喘着气,然后趴下来,把前肢伏在地上。它向天空昂起头,发出哀怨的呜咽声,接着把下巴也搁在了地上。

小花认输了。

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史宾格那么失落的模样。

 

 

 

TBC.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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