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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弱虫][东卷] A Time for Us (5)

东堂尽八的日记

 

2011年7月14日

 

一个人怎么可能完全从世界上消失?我问着自己。

傍晚铺床的时候,我会按照以往的样子,让小卷的床铺紧挨着我的。换上干净床单和被套、枕套,压好被角,铺放整齐。

从小在温泉旅馆里长大,这套动作对于我来说十分简单轻巧。平常人家未必会每天更换这些被单,但我对此早就习以为常,几分钟就能换好全套,铺得漂漂亮亮。

晚上刚关灯躺下去时,或是在迷迷糊糊的睡梦里,我会伸手向旁边的铺上探去。触摸着冷冷的床单,我试着回想那具温热的躯体。最近天不亮我就会猛然醒来,然后坐在黑暗的室内,我常会把头搁上小卷的床铺,再把脸埋在垫上,深深地呼吸。

那里有小卷的气味。透过床单洗涤剂的味道,隔着交替的日日夜夜,小卷的气味并没有消失。

他专用的洗发水的清香,干净的汗水味道,他白皙的背上那种让人难以形容的沉醉气味。在我脸的热度下,这些埋藏着的味道迎面淡淡袭来,仿佛我正把脸紧贴在他的肩胛骨旁。

就像毒品一样,这习惯让我上了瘾。几十秒钟的迷醉,换来了更长久的挣扎和煎熬。

小卷怎么可能消失?他依然无处不在。

绿色的坐垫是他的专属。坐垫旁的地上扔着本娱乐杂志,内部某页翻折向外,正是小卷喜欢的写真偶像专访。坐垫前的小桌上有个摆放茶具的托盘。那个描画着紫藤花的九谷烧水杯,是前年我送小卷的生日礼物。

骑行服,运动服,长袖开衫和七分裤。缀满亮片的不对称T恤,领口雪白熨烫笔挺的衬衫,超低腰的破洞牛仔裤。挤占了我衣橱里的大半空间,全是他的。

花花绿绿闪光面料的泳裤,低腰纯白平角内裤,灰色薄棉的紧身背心,还有半打撞色的袜子。从行李箱里取出来后,就放进了我为他准备的内衣抽屉里,整整齐齐地码着。

洗脸台旁的木梳我们一人一把,是小卷最早过来的那年暑假,母亲为我们特意准备的。我的木梳上刻着秋草溪水,小卷的梳子上面刻着雪兔樱花。这几天早上洗脸的时候,我总能看见他那把的梳齿上还缠绕着几丝绿发。

他说的话还在房间的角落里打转,他的笑也还渗在窗前的阳光里。在安静的夏夜,我还能从空调轻轻运作的背景音里,听到他细细的呼吸声。

 

失去的感觉,几年前我也经历过类似的一次。那是小卷刚乘飞机去英国留学的时候,他起飞前我们挂断了电话,空虚感随之扑面而来。

同学们在身边打闹,上课铃照旧响起,连窗外的蝉鸣都未曾有片刻的歇止。

在东边的某个地方,一架飞机离开了地面。它说不定已经掠过了箱根的边界,向西北方而去,然后一直向西,飞十三个小时。而在广袤的天空中,在那架小小的飞机里,有我生命里最珍贵的人。

然而为什么万事万物仍在无动于衷地运行?他们怎么可能没有感觉到,周围缺少了一个重要的人?对于其他人来说,仿佛没有任何事发生,一切都能让人打着哈欠继续慵懒地过下去。

那一刻,特别想喊他的名字。觉得他会答应,会抓住我胳膊,会来笑着弹我的脑门。妄想着还能站在他身边,而不是已经离我远去。

后来,我在那节课上叫出了“小卷”,老师只好无奈地请我去教室后面站了大半节课。

 

我打开了电视机,换着台。美食综艺正在北陆采访,尝试着口味离奇的冰激凌。MV里的明星不认识,歌的调子倒是有点熟悉。搞笑艺人正在和嘉宾一起捧腹大笑,听不清他们在笑什么。动画片OP,肌肉男在用拳头粉碎世界。国外的歌剧录影,女高音演的角色看起来很忧伤。泡面广告。动物纪录片。防晒霜广告。瑜伽教学。关机。

出院几天了,我只在母亲的强迫下吃下了一两个饭团。我不饿,不想吃东西。我不想看书,不想看电视,也不想和人说话。我连房门都不想出,更不想去骑车。父亲早上过来,说他帮我找了一位心理医生,下午会上门。我说我不想见他,请他真的别来了。

警署的人我更不愿见到。前几天他们从东京刑侦技术部门拿到了报告,结论里说了两点。一是视频为初始生成,未发现人为修改痕迹。二是其中人物消失的原因无法做出明确判断。可能是雷暴天电磁波动诱发的现象,也可能是一定气候条件下的人体自燃。但仅仅是推测,都没有直接证据。

伯父警官是个尽职的人。他拿到报告后,又自己跑了趟东京的大学,请教了电磁方面的专家。专家是位名教授,出乎意料地热心,居然带了手下的博士生专程来事发地测量了数据。不知是隔了几天还是其他原因,数据没有任何异常,最后还是没有结果。

小卷的家人前天收拾了小卷的一部分行李,暂时回到千叶去了。他们和我家商量过,虽然目前找回人的可能性渺茫,但还是想作为失踪处理。只要还没有绝对的结论,那么就仍有希望。

 

我写着日记,不知不觉在桌边睡着了。半梦半醒间,听到了父亲在门外叫我。我揉着眼睛从地上起来,看到有人拉开门跟我打招呼。

“这位就是我请来的心理医生,”父亲在那人身后说了这句,就马上离开了。

我眨着眼睛用力想了两秒。

“修作?”

“是我呢,尽八。”

“心理医生?开玩笑吧?”

“真的呢,我在东京医科学院读心理学,目前三年级。”

“这怎么能算医生,还是学生吧。”

“我实习过呢,还会给人催眠!尽八要不要试试?”

“不啦,谢谢,我还困着呢。是我父亲请你来的吧?你看我挺好的,不用催眠也想再睡一会儿。不如我们以后再聊?”

我作势要送他出门,他却抓住我的胳膊,拦住了我。

“那么,尽八,”修作瞪着我,意味深长地说着,“你还想不想再见到小卷呢?”

他用的是“小卷”,不是“卷岛君”。就像突然被太阳光刺到眼睛,我一下子坐在了地上。

过了一会儿,我才回答他。

“想。”

我扔了个蓝色的坐垫给他,修作于是盘腿坐在了我对面。

与我曾熟识的中学生修作相比,这位旧时的朋友身上有一种陌生的气质。开朗率真的性格应该还在,但年岁和阅历给他添加了成熟和一丝狡黠。

“那好,既然你知道这事,就来说说怎样帮我找回小卷吧。”

修作的回答干净利落:“我做不到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帮你找回卷岛君这事,我无能为力。”

“那么你来干什么?心理学优等生来找个新的实习案例么。”

“尽八,我成绩不好,暑假前主课挂了科。虽然教授说我补考还不错啦……”修作挠挠头,一点不生气,倒是满脸不好意思的表情。

我使劲嘲讽,只想让他快点出去,但又被他的平和弄得没了脾气。

“我知道了,”我低头搓着坐垫的边角,“你被我爸爸一个电话找来,也只好应付两句交个差吧。”

“不,我是认真以心理医者的身份而来。”

“那你说吧。无非就是询问一下我的所思所想,然后随便在小本子上记两笔,再说几句不痛不痒鼓励安慰的话。”我冷冷地说着,那种冷淡的语气,让我都不相信这是自己的声音。“对了,最后你给我再开上两瓶药。抑制下神经和大脑分泌什么的,这样就算圆满完成了吧。”

修作笑着摇头。

“尽八,我真不知道你这些奇怪的认知是从哪里来的,”他瞪大眼睛看着我,“心理医生所做的,无非就是帮助你弄清楚,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。”

“小卷。”我半秒都没犹豫。

“太好了!”修作一拍膝盖站起身来。“那我告辞了!”

“就这样?”我反倒是诧异了。

“还能怎样?尽八既然知道自己的需求,那么什么事都没有了。”

“但我想要的,已经得不到了。”

修作又坐了下来。

“尽八记得我们第一次参加比赛的事么?”

“怎么?”

 “我打算退赛的时候,你说你不能抛下我。还说山岳赏什么无所谓,你不是扔下朋友的人。记得么,尽八?”

我抬起头看着他,等他说下去。他却又一次站起来,说着最后几句,准备离开。

“现在的情况不是一样么?你也可以选择在原地等着卷岛君,也可以背负着他的愿望骑到终点线去……看你的了。”

我叫住了他,他回身专注地等我开口。

“我只记得,”我呼了口气,“你小时候第一次来我家,说是想泡温泉,结果没泡成。”

修作愣了一秒,然后蹲下来笑得捧住了肚子,和小时候的傻样一模一样。

“你父母说邀请我住一晚啦!我急着走不就是想赶紧冲去私汤,泡个通宵么!”

他的笑也传染给了我。一周以来,我第一次笑了。虽然是边流泪边笑。

“我好像饿了,先一起吃碗拉面吧。”

谢谢你,好医生修作。

 

日暮之前,我想骑车,就一个人出了门。

骑在那条宽阔的坡道上,晚霞的艳丽红光燃烧着道路。我从谷底向高处缓缓攀爬,吃力的感觉很强烈,就像我刚刚才学会骑车一样。骑到和小卷分开的地方,我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。

等待着小卷出现,等待着他,我会永远这么做。

我奋力踩下踏板。

在我前进的路上,我会永远等着你啊,小卷!不管你经历了什么,改变了什么,不管你多老,去过了哪里,不管你是不是已经面目全非,不管你什么时候才能出现。

我会等着,等着那一刻。

等着你走向我,说着:“我回来了。”

而我对你说:

“欢迎回来。”

 

 

 

TBC.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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