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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弱虫][东卷] A Time for Us (19)

卷岛裕介的信 

— 第五封

 

 

拖着扭伤的脚,我慢慢地走回了街上。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,路上倒还有些行人。菜农担着扁担走出街口,还有一辆小推车,载满了货物,吱吱呀呀地从我身边经过。

我才敲了一记,车行的门就飞速打开了。主人糸川老板满脸如释重负的表情。

“还以为山森先生不回来了呢,”他说,“真不回来的话,这么贵重的车放在我这,可是该如何是好。”

他说,今天特意提早收工,不到傍晚就请工匠们回家。然后一直等我不来,不由得担心我是不是找到了先前失去联系的同伴,随后就不辞而别了。

我大致说了下今天的经过。说我在山上走了一天,后来不小心掉了戒指,又花了很久去找,结果不仅人没有踪影,戒指也没找回,看来一时半会是走不了了。我问车行主人,不知道今晚还能不能麻烦住在他家。他直点头,说他客房空着也是空着,住多久都不成问题。

往里走时我看到,作坊的角落里新添了一堆铁制车轴,空间变得拥挤了不少,显然是送货人白天已经来过。但我的自行车并不在这里。糸川老板像是看出了我的疑问,忙跟我说,因为担心自行车被工人们看到,不知该怎么解释,所以赶在开工前就搬到我那间客房里去了。

他见我走路一瘸一拐,问我是不是扭到了脚。得到回答后,他让我进房间不要再走动,然后端来了一大碗茶泡饭,还有一个陶制的圆形小匣子。他说匣子里是跌打损伤用的油膏,涂抹在受伤的部位,就会好得快些。

这个时候啊,尽八,我都不知道自己是太倒霉,还是足够幸运了。经历了一天的苦苦寻觅,还丢失了珍贵的戒指,在近乎绝望的失落和打击中,却被友善的言辞和帮助所治愈。这是不是上天在暗暗示意给我,让我不要放弃希望呢?

吃完了晚饭,他连碗筷都不让我自己收拾。而且跟昨晚一样,糸川先生还烧了热水,取来干净衣服,供我洗漱替换。

白白受人恩惠,按我的脾气,是会浑身不自在的。想着不知要过多少时候才能找到回去的方法,我决定先做好住下来几天的准备。我把多住些日子的打算告诉了店主,然后我说虽然我现在没有钱,但食宿费用能不能用做工来支付。假如工坊里有事情我能帮忙,只要能抵消我吃住的花销,我都愿意做。

糸川老板立刻明白了我的想法。他挠着头,思考了一会儿。

“不瞒山森先生说,我白天的时候,按你这辆车的框架比例,试做了个简单的人力车模型。”他指了指靠墙放在我房间里的TIME,“虽然只是个手掌大小的试作品,但推行起来十分顺畅,我感觉这次一定能成功。单单是从你的车上获得的好点子,就足以值得上一年的食宿费用了。”

“可这只是车的功劳,我什么都没做,总觉得有所亏欠。”

看他如此喜欢这辆车,我很想干脆把它送给店主,来作为感谢和补偿。但这车,却是骑行服之外,我身边唯一带来的东西了,我多少有些舍不得放手。

他若有所思地低下头来:“山森先生,你可能不知道,我在江户,哦现在叫东京。在东京的日本桥那里,见到过一次洋人的骑行车。”

“那车有三个木轮,一个在前方,两个在后方,都被漆成了大红色。车子的主支架、座位和把手则全是黑色铸铁的。那个洋人坐在有靠背的座位上,踩着踏板,车辆在前进。沿路的人都在看他和他的车,目瞪口呆,我也是其中之一。

“当时我就在想,居然可以这样蹬着车行路,太厉害了。那时候只是赶紧多看了几眼,却完全没看明白那车是怎样让轮子转起来的。心里痒痒,却只好留着遗憾。

直到昨晚看到山森先生你的车,我才真的被吓到了。你的这辆,只有两轮,却可以踏着脚蹬行走。不管是运行方式还是制作材料,看着都远远超出了那辆洋人的三轮车。”

他顿了顿,抬起头来,眼睛闪闪发光。

“这自行车,简直都不像是这个年头里的东西,八成是梦里才会有的吧。我倒也曾听说过,洋人那里有一种叫做‘米肖’的两轮车。但转述的人说过,那车的脚蹬在前轮上,而且也没提到这样的链条。所以说,我猜这车就算在海外,应该也是无价之宝了。而我能得到如此机会,抓在手里观察研究,已经是无比满足和幸运。我获得启发改良的人力车,假如把贩售出去的利润分出一小部分来,就已经足够一年的吃住费用了。更何况让我见识到了这样的神奇物件,这都没法用钱来衡量。”

车行主人滔滔不绝,我一时间也不知该再怎么坚持自己要帮着做些事情的想法。局面僵持了小会儿,我忽然想到工坊里那堆新运来的车轴,灵机一动。

“老板这里需不需要一个新货仓?盖在后院怎么样?”

糸川店主瞪大了眼睛。

“想啊,一直在苦恼没地方堆东西。现在总是在后院的竹棚里挤着,但那里不防雨水,材料容易损坏。可是这周边会建造房屋的师傅不多,最近的也住在另一个镇上。我有一次曾去拜访过,听说要造的是个小货仓,师傅嘴上说等有空就来看看,但等了很久也没有消息,总觉得他不是很乐意跑那么远。山森先生有什么办法吗?”

“我留洋是学建筑的,虽说还是个学生,倒也动手搭过真正的房子。只要派给我一两个木匠搭把手,建造个货仓应该不成问题。”

我说的是实情。

过去的一整个学期,我都在钻研东亚的木结构古建筑。本来这就是我选择主修的科目,加上我的导师恰好是这个领域里数一数二的西方学者,真的是获益匪浅。我这位导师,特别注重动手实践。他常说,你要是不理解这个结构为什么非要这样来,那么就去找把锯子做做看。等你搭建的时候就懂了,只能那样来。我和同学在寒假后的重头作业,就是仿制一个缩小比例的木结构建筑物。虽然只是像衣柜那样的大小,但需要造在系里专设的建筑花园里。这意味着,我们不仅仅是在做模型,还要求真正打好地基,把建筑物搭建稳固,做个像模像样的真正房屋。

我与另外三个同学组了队,花了近半年的时间,建成了一座日式八幡造的神殿。果然是动手实践才会明白,就算是有参考原型的建筑作品,也并不好做。学校里有现代化的木工电动工具,使得木材的加工很轻松简便。但就算这样,我们准备木料仍费了不少时间。

最让我们有收获的是个错误。起先的图纸上,组里的人都忽略了一根梁的长度数字,之后发现是计算错了。结果屋顶快完工之际,才发现这根梁完全不能安放。当时想着,按正确数据重做一根就没事了,做好后一试,方才意识到问题严重得多。之前与它相邻的屋梁,已经一根接一根连接在了一起,而这根梁的榫头却没有位置安放。当然可以换个方向,让榫卯暴露在外,但这绝对不符合日式建筑的美观要求。虽然不甘心,我们还是拆掉了半个屋顶,把屋梁尽数重制重装了一番。这个错误,让我们深深记住了八幡造结构的特点和要领。

我继续询问车行主人的要求,一边思考着,把我的设计想法描述给他。谈话之中,一个小型货仓的建筑方案很快成形。接着又预估了一下成本和工期,最后我们定下了这桩工程。

尽八,今天能这样给你写信,多亏了那天的这番商谈。这两周以来,我做了测量,画出了设计图纸。与车行主人讨论后,又做了一些修改。随后我计算了用料,购买了些必须的工具。前几天,工人们清理了后院,现在已经开始动工了。

刚才那样说,或许你还不能够明白我的意思。其实是这样的,虽然只是个小型货仓而已,但我终于有事情可做了。劳作能填补心灵的破洞,忙碌起来后,就可以避免被绝望所吞噬了。

我后来又曾去过山上五六次,找任何可能的线索,找你送我的戒指。一次又一次,徒劳而返。我不知被何方神明抛在这里,然后一个转头,就把我给遗忘了。是试炼还是捉弄?是故意而为?是偶然?还是个糟糕的长梦呢?是梦的话,就好了。尽管这梦过于长,过于清晰和荒唐,但假如我有醒来的那一刻,我愿意忍耐下来,等待着。导师说,要是不知道为什么,就亲手去试试。但我连这位神明在哪里都毫无头绪,就像手里没有锯子也没有木材,根本没有知晓原因的机会。

那天店主离开后,我靠着墙边坐了很久。烛火直直地向上,蜡滴溢出火焰下的小小池塘,徐缓滚落。我的自行车倚在窗下,和这烛光照耀出来的世界格格不入。于是我走过去,蹲在车前,摸了摸这个和我一样孤零零的家伙,最后把额头抵在了车架上。

想起我们最初交往的时候,总觉得从千叶到箱根,就是世界上最远的路程。后来我去了英国,距离更远,但也觉得不可能再远了。没料到现在,却遥远到无法触及。没有电话可打,没有交通工具能够到达,连最普通的书信,都不知道该寄往何处。

我终于明白——时间,才是最遥远的距离。

车架里忽然发出了轻微的嗡嗡声,就像手机开着震动档一样,传到了我的额前。我一惊,抬头查看,码表的屏幕在闪光。

记得事发那晚我下山的时候,曾试图按动码表的按钮查看时间。但屏幕一片漆黑,丝毫没有反应。我当时还想,因为前面摔过,出现了乱码,看来是彻底坏了。而此时,屏幕闪过几下就亮了起来,我靠近俯身细看,上面却只是亮着白光,没有显示内容。我按动各处的按钮,依然毫无动静。蜡烛下有一片垫在桌上的圆形薄铁片,应该是个货车上废弃的零件。我把铁片竖起来,当做螺丝刀,拧开了码表的背面。我取出纽扣电池,屏幕黑了下来。我装回电池,屏幕上出现了开机的初始画面。我松了一口气,看来码表还能用。接着,上面显示出正常信息,包括年月日和精确到秒的时间,距离和速度后面则显示为零。

但是,哪里好奇怪……

27.07.1869 – 00:03:17

我倒吸了一口冷气。码表恢复出厂设置后,需要人工再次校调日期和时间。而现在,我的码表却自己调整好了这些,还自动显示出了当前的年份。在一个并不存在电子技术的年代,却能看到经过的每分每秒都被计数着,这是多么怪异的景象。

我按动设置键,想试试看能不能调整数据。但我最后发现,其他数据全能正常设定,唯有日期和时间,却根本没法变更。

因为紧张,我出了一头的汗,跌坐在地上。刚才的震动声,应该就是零点整的时候发出的。那声音是怎么回事?在当前的这个世界里,没有什么无线信号,更没什么连网自动更新,码表又是怎么做到的呢?

车架上正红的打底上,白色的英文字母映在我眼中,我一下子明白过来。

TIME,时间。时间,TIME。

这个古怪的码表,装配在我的车上,我的TIME就成为了时光机。

我找了那么久的时光机。

我手发着抖,把码表装回去,然后满怀希望坐上车座。

什么也没发生。

我随意按键,设个2011或142的距离。还是毫无动静。那么会不会只在显示乱码的情况下,才能穿越过时间?我把码表扔到地上,把电池拆了装,装了拆,拆了又装。乱码再也没出现。我用铁片撬开码表的塑料壳,里面只是普通的电路元件而已。

纽扣电池总有耗尽的时候,如果到了那一天乱码还没有出现,我是不是就要被永远地困在了这里?

蜡烛烧到了头,发出轻微的滋滋声,然后收拢了它橘色的光。屋内陷入了黑暗,唯有屏幕中的亮光尚未熄灭。代表着秒的电子数字不停跳动变换着,仿佛在嘲笑着这不断流逝的时间。

 

卷岛裕介

1869年7月27日 于箱根

 

 

 

TBC.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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