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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弱虫][东卷] A Time for Us (21)

卷岛裕介的信 

— 第二百零七封

 

 

刻刀在我的左手,刀柄抵着我的手掌心,有种粗糙的质感。我这组刻刀是师父给的,刀柄全部是没上过漆的木头,按理说应该不会打滑。但由于天长日久,握在掌中的部分被磨得光溜油亮,为了避免刻刀滑动,我在柄上裹了片粗布,再用绳子系紧。布料毛毛糙糙,磨着手心的老茧倒也不会疼。一刀下去,稳固又确定,我十分喜欢这种踏实安心的感觉。

烛火摇曳,照着我右手中即将完成的作品。这是尊小小的神像,高度不到 二十公分。香樟木的材质虽普通,但好料也不是随处可见。我数月前反复挑选,才最后选定了这块。这块料质地十分细腻,硬度也恰到好处,唯一的缺点是体积有限。但对我的用途来说,这大小却正正好好。

刀刃尖细锋利,我向前推去,就像独木舟破开了浪花,涌起一堆细碎的木屑。这条衣褶从雕像的腰际垂到膝上,刚加上去,衣摆就像带了风一样,好似下一秒就能飘动起来。这是我最后的一刀,至此,雕像完成了。

尽八,在之前的信里我也跟你提过闲暇时学刻木雕的事,但只是一笔带过,没怎么细讲。这多半是因为自己信心不足吧。虽说学了已有四年,我却没什么完全满意的作品,总觉得还差一点火候。不过最近半年,我手感越来越好,连苛刻挑剔的师父也称赞我说,逐渐开始有了自己独特的风格。

我最近的作品和初学时的,的确差异很大。我的线条看上去有些随心所欲,按师父的话说,就是狂放而不拘束。学得越久我越是觉得,雕刻和骑车很像。熟悉基础之后,往往是按自己最舒服的方式去练习,才能获得最好的效果。

我把雕像的脸凑近烛光,想看看哪里需要再加工一下。那张脸被橙红色的光芒笼罩,现出了温暖宁静的神情。那双眼睛里也好似有烛影闪动,坚定坦荡,又含着笑。我只能凭着记忆来雕琢,却没料到成品能如此令我满意。

这是我最好的作品,以前没有过,以后也不会再有。

我所刻的是山神。而凝望着我的,正是你的面容。

 

 

 

立春之后,今天是最冷的一天,我却起得比以往更早。神社的仪式安排在早上八点,我早起后定不下心来,坐立不安地磨了半天,最后还是先到了山上。

六点半的神社前空无一人。地上有残雪和薄冰,我走在步道上,就能听见脚下传来轻轻的“喀嚓”声。我绕着小小的主殿兜圈子,再一次仔细查看屋檐上的雕刻和边角。时间并没消耗掉多少,我很快就回到了殿门前。

石台上的神龛里现在还是空的。神龛是我找了伊豆的名工匠定制的,这种数重木檐的华美款式,和我记忆中的一般无二。在今天的仪式上,人们会把我所刻的那尊山神雕像请入神龛内。自此之后,神社方才完整。

雕刻山神像是重建神社的最后一件事。在四年多前,当我有了不少积蓄,我便想把这个愿望变成现实,学习木雕便是基于这个初衷。先是设计建造了主殿,定制神龛。然后清理周围的杂树,修整了步道和石头鸟居。一步接着一步,神社虽小,我拼凑起零星时间,仍是花了数年功夫,终于完成了全部工程。

真是奇妙啊,尽八,我在后来的典礼上就这样想着。从前我们无数次经过这里,我却不知道这就是我自己的作品。山神雕像的脸藏在神龛的阴影中,在昏暗的光线下,根本看不清楚相貌。假如我们曾有机会见到这张脸,会不会震惊不已?我凭借未来的记忆创造了过去,这事美妙奇特,又像是神明所布下的机缘。

我向着神台施礼,奉上第一份贡品。

“这个贡品倒是少见,山神大人喜欢吃茶泡饭么?”旁边的老者眯起眼睛问我。

我笑着回答。

“是啊,山神大人最喜欢茶泡饭了。”

鲷鱼茶泡饭,肉酱意大利面,蜜柑,冒热气的煎茶。山神大人的喜好一直未曾改变。宛若这箱根半山的风,就算隔了百年,在阳光中还是一样的清澈明冽,坚定地贴上面颊。

该离开神社的时候,又只剩了我一个人。沿着步道出了鸟居,我不由得朝左边仰起了头。五年前,我从千叶取来的小竹苗已然长大。因为品种和神社旁的竹林不同,没有几年就变得十分粗壮挺拔,已经高出了其他竹子一截。现在我才明白,这就是被后人膜拜和祈愿的那棵竹子。它之所以独特,原来只因为是自异乡而来。

 

还有一件重要的事,我终于又能够骑车了。

倒不是骑我的TIME,它实在太显眼,根本不敢让人看到。很早以前,我就把TIME拆开,拿布包好,藏在我卧室的壁橱夹层里。这样很安全,就算有人拉开橱门,也轻易不会发现TIME的存在。

我骑的是日本所产的第一代自行车。虽然七、八年前就有自行车出现在日本,但被广为人知,还是两年前的事。当时有人从美国进口了自行车,在东京出租,总共十几辆车一夜就全被租掉了。接下来,街头巷尾都在说自行车,这个词已经成了时髦的代名词,连各地一些旧时代的锻刀铺子都开始试做自行车。也是在这两年间,从东京一带到箱根地区的交通状况大有改善,拓宽的道路让出远门变得轻松起来。外面过来的游客越来越多,温泉街也变得热闹繁荣,与十年前我刚到时已经全然不同。原有的店铺生意兴隆,新的温泉旅馆开业了三、四家,在旺季的几周里仍旧会全部爆满。节日或祭典的时候,街上熙熙攘攘,还偶尔能看到洋人出没。

一周前,我去横滨买了日本生产的最新型号自行车。这种车是梶野公司生产的,车轮直径不到60厘米,对于我的身高来说,多少有些矮小。轮圈和车座都是木制的,其他配件是铁制的。踏板在前轮的轴心,没有链条。

骑惯了轻盈的公路车,一开始坐上木头座椅,我差点踩不动踏板。还好多年来的训练让身体反应不至于那么迟钝,我加了把劲,用力蹬起来。滞重的车身载着我摇摇晃晃向前,我仿佛重温了初学骑车时的感受,好一会儿才抓到恰当的平衡点和力度。

在自行车商店外的街上试骑着新车,中午的太阳光把我骑车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,弄得我有点恍惚。这样在白日里骑着车,好像已经是隔世的记忆了。我歪歪扭扭地兜回店门口时,只听到一直立在那里的老板朝我喊着:“第一次就骑那么好,客人你很有天分呢!”

这两天回到温泉街,我每天都想着骑车出去,像着了魔一般。第一次出门是给自行车上税,本觉得这车骑起来费力,只是骑着玩玩罢了。但那一趟之后,勾起了我骑车的瘾。我绕着小镇一圈又一圈,然后在街道和小巷里穿梭不停。我骑的速度相当缓慢,也没法抽车,上坡时必须下来推行。我却沉迷在这样的骑行里,在不停退去的风景中,记起了无数我们过去的日子。

尽八,你也许没法明白。骑上车,就好像我身体缺失的某个部分,被重新补全了。我的车辙划过街巷,虽然不曾留下痕迹,但在我想象中就像是织起了一张网。我绕了远路,向着山顶而去。能骑的路段我就骑车,不能骑的时候就沿着土坡推上去。最后,我扶着自行车登上了我们曾经的终点。

我转过头去,望向山神神社的方向。风大得要命,吹得我头发直直向后,连人带车都快飘起来。就像是整座山在用它热烈过火的姿态,用力欢迎着我。

啊没错,是我。山顶的蜘蛛男,回来了。

 

 

 

这封信之前断断续续拖了好久,从立春落笔,现在都过了惊蛰。

很快又是春天了。年年岁岁,数不清的春天来了又走。而我还在这未醒的长梦里,给你写着信。

 

 

 

卷岛裕介

1879年3月9日

 

又及:

我刚刚把信折好,想收起来,建造行的助手就上来叫我,说楼下有新顾客上门。

我不知该怎么表述我的心情,我只想在下楼前把这个先记下……

 

助手说,来人说他姓东堂。

 

 

 

TBC.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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