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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弱虫][东卷] A Time for Us (26)

卷岛裕介的信 

— 第一千七百三十封

 

 

尽八:

 

竹久先生是个急性子。这事我可能以前就跟你提过,现在再说一遍好了。

和我下棋的时候,他根本不给自己思考的时间,每次都是急匆匆地捻一颗棋子,眼皮都不眨就放到棋盘上。开局时他还会稍微琢磨一阵子,随后越下越快,一门心思只想赶紧赢我。虽说他有个好头脑,但运转太快也容易出错。正因为如此,他输给我的次数越来越多,这次过来一局都没赢过。不过对此,当事人似乎不是很在乎。按他自己的话说,就是他在下棋的过程里已经寻求过胜利了,最后胜负仅仅是天意而已。我不是很赞同他的说法,但不禁为他的洒脱而折服。

竹久梦二是个有趣的年轻人。他长了一张和女人一般精致的脸,手指根根纤柔,皮肤也偏白。他的骨架子不大,手腕细巧,给人稍一用力就要折断的印象。但事实并非如此,尤其在他画画的时候。他一旦握起画笔,就像变了个人似的,每一笔落下都果断坚决,线条利落又有力量,像个挥刀的武士。他画得很快,就跟下棋时一样,只需落笔前拧着眉头稍作思考,就能俯身在纸上画个不停。仿佛他的笔尖上长了脚,会自己随着性子跑来跑去。

去年夏天他第一次来东堂庵,那时他还不像现在这么有名。我们见面就很谈得来,忘记年龄的差异,迅速成为了朋友。他在隔壁住了几天,正好碰到我过生日,于是他说画幅画来送给我,我自然十分高兴。他找了一张大画纸,说小幅的不够隆重。然后我们一起去了前厅,那边有张长条的雕花木桌。他把纸张摊开,将作画用具摆在一角,就开始画了起来。

他画了竹枝和枝头上挂着的纸笺,一位身着樱花图案和服的女子正捧着灯笼,查看纸笺上的字迹。她的侧脸看上去清丽又忧郁,樱红的小嘴微微开启,像是要念出那些祈愿的文字来。正因为她衣着华贵却面容伤感,才显得分外美丽动人。

我看着他下笔如飞,绘制出我熟知的作品,我已经不再惊讶。末了,他书写上落款,提名为《七夕》。他说,老先生的生日在七夕,正好应个景。他刚打算写上我的名字,我拦住了他。我说知道这是送我的,就已经足够了。不如请主人家挂在玄关,让过往的人们都能看到,我会更开心。在一旁的店主欣然应允,于是这副画被拿去装裱,过了几天,就挂在了我们都知道的那个位置。

自从《七夕》挂在了大堂里,我就觉得离你又近了些。东堂庵在变化,变得更像有你在的那个东堂庵。经过这幅画时我常会有种错觉,就好像你也在看着它。我们的确一同在画前谈论过,你还记得吗?应该是我第二次来这里,我们往里走的时候你看了一眼挂画,对我说:“小卷生日就是七夕,果然和东堂庵很有缘分呢!”那时我们刚骑车回来,你敞开着骑行服的上衣,被略微晒黑的胸前都是汗滴。那些汗滴,只要闭上眼睛,我现在都能清楚地看到。

果然人老了之后,记忆就会变得古怪起来。小时候的、年轻时的事情历历在目,却完全想不起昨天晚饭吃了什么。

但我记得上周的事。上周在走廊里,你和我擦肩而过,那种温暖的触感转瞬而逝。你似是没有察觉,朝我的反方向继续走去。我立刻回头伸出手,想追上你,够到你。可是来不及了,你没有停留多久,就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不见。我在走廊里找了好几个来回,累得气喘吁吁。

然而接着我就担心起来。假如你现在出现在我面前,会怎么样?在我心里,你始终是那个浅麦色皮肤的少年。如果你还是那个样子,当你找到了我,你会怎么想呢?我已经不再年轻。我的额头上有你不熟悉的皱纹,我的面颊有了斑斑点点,我的头发里掺满了白色的丝丝缕缕。你会难过,我知道。你也有可能会失落万分,因为我不再是你熟悉的小卷,我只是个陌生的老人。所以就算你出现,你还会靠近我吗?用你厚实的手掌抚摸我的脸,用你年轻的臂膀环抱我的肩,你依然能那样做吗?

太过沉重,也太难了。

我想着,出了一身的虚汗,思绪恍惚。过了一会儿我才回过神来,不由得摇着头,嘲笑着自己。没有人会为古人担忧,身为古人的我也不用为将来的人而难过。你见不到我了,不管是当年的我,还是现在已经变老的我。此生要是能活着见上一面,已别无他求,又怎会去在意那些杂七杂八的心情?

我曾一直感觉,我是在追逐着时间。一天一天,时间飞逝,我紧随其后。仿佛我们的距离,也因此而缩小了。十九世纪已远远退去,离我们出生的年份也不用80年就到了。但事实上,时间高高在上,毫不停留,把我抛在了这里。时光漫漫,永不朽烂,而渺小的我活不到能看你一眼的那天。

 

下午一直和竹久先生喝茶说话,他给我讲了他最近的事情。这个人明明只有27岁,眼神却像是72岁一样。这次他一个人来东堂庵,就一直是那种心不在焉的寂寞表情。

他说去年与前妻和儿子去过千叶最东的海鹿岛旅行,不曾想遇到了钟情的女子。在那短暂的假期里,他们常在海边见面。后来俗事缠身,不得已还是离开了那里,回到东京。上个月好不容易能重返海鹿岛,结果去了才知道,那位女子已经嫁做人妇。他返回家后,惆怅得什么事情都做不好,最后独自跑来了箱根。

他说他明知等不到心上人,那几日却像失了魂一样在海边徘徊,抱着一线希望,总盼着旧日恋人能来到身边。但她再也没有出现。

我们是在我院里摆了张小桌子,坐在两把配着软垫的圈椅上,很是舒适。头顶上的树冠遮蔽了烈日,时常有清风吹来,让盛开的睡莲在水面上轻轻摇晃。年轻时我总喜欢盘腿坐在廊下,过了六十之后,早年摔车的旧伤总是来找麻烦,坐在椅子上的话,膝盖就不会那么痛了。

我注视着茶杯上的热气,也跟他说了你和我的故事。我讲了我们认识和交往的经历,仅仅避开了和时代背景相关的事物。最后说我们分开,也是说你被迫去了异乡,但却因此而终生不得相见。

聊天的时候,竹久先生就不再心急了。正好相反,他会缓慢地叙述,然后安静地聆听。等我们吃完伴茶的糯米团子,天色都已经暗了下来。他盯着放点心的九谷烧盘子出神,那上面画着的两支紫藤花缠绕交织,似是舍不得分开。过了会儿他对我说,他想写点什么。

我取来了纸笔,他接过后就埋头写起来。不多久他写好了,递过来给我看。就着傍晚最后的微光,我默默地读着他写的小诗。

 

“……等啊等啊,

那个人怎么也不来,

是宵待草的无奈。

今晚的月亮啊,

也不愿出来。”

 

天完全黑了,吹来的风开始带了一丝凉意。现在还看不到星星,月亮也不知躲在何方,只有院墙上的夜来香已经开放。

它们还在等待,等待着风把花朵吹落。

 

 

 

 

卷岛裕介 

1911年8月8日

于东堂庵

 

 

 

TBC.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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